一、引　言

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会计学经过不懈探索，已初步构建起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及体制特征相适应的知识体系，并在国家经济建设与社会发展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中，特别是在当前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会计学 ¹作为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更需肩负起时代赋予的责任与使命。面对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和高质量发展进程中的诸多挑战，以及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的新机遇，会计学术研究亟须产出更多高质量成果，通过持续推进知识创新融入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更好服务经济社会发展实践。

构建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以扎实的基础研究将会计实践经验进行学理化与学科化， ³将其升华为具有科学性与系统性的理论知识，进而将具有指导性与前瞻性的会计学理论置于实践中检验并发展，形成可广泛传播的知识体系。作为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与方法体系，会计学是通过新知识的持续创造与集成而不断完善发展的。总体而言，当前中国会计学理论研究成果与会计实践发展尚未完全同步。尽管会计工作实践在推动微观组织发展中解决了经济发展和管理实践的诸多现实难题，但会计学理论对会计实践的引领在系统性、专业性与前瞻性等方面仍存在明显不足。例如，关于企业人力资源、数据资源等计量问题的研究滞后于企业实际发展需求，在助力管理创新及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等方面仍需加强。

会计学起源于复式簿记，在回应社会需求中逐步形成，以明确责任与权益为基本功能。 ⁴为应对经济发展和管理实践对会计提出的新要求，会计实践内容日益丰富且复杂，这推动会计学研究主题趋向多元、研究方法更趋多样。研究主题的演变既是会计学知识体系形成过程的缩影，也是该知识体系不断走向成熟的内生动力。以研究主题为窗口观察会计学研究的发展轨迹，对于探寻会计学研究的本质特征与发展规律，推动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高水平构建与会计事业的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价值。当前，关于会计学研究热点主题的回顾与述评成果常见于诸多学术期刊（邵瑞庆等，2010；李增泉，2017；吴晓晖等，2019；陈晓芳等，2021），但关于会计学的学科边界及应涵盖的研究主题，学界尚未形成统一观点。 ⁵从学科形成与发展的规律看，学科知识不仅指知识本身，更是一种社会实践活动，完整的“学科”内涵应包含专门的知识体系、知识创造与集成的学术研究活动、知识生产与传播的组织机构及运作方式、知识生产与传授的规训制度等要素。现有研究对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探讨主要聚焦于知识传播载体——代表性学术期刊。然而，学科的基础在于学术，学术涵盖思想、观念、理念、概念与理论。 ⁶由研究主体开展的学术研究是有目的地生产知识并构建知识体系的活动，在学科知识体系构建中发挥主渠道作用。正如Kuhn（1996）所述，常规研究阶段存在被研究者共同接受、具有开放性与探索性的范例，如定律、理论、立场、观点、研究框架等，这些构成科学研究的“范式”，研究主体关注焦点的转移可能引发范式革命。尽管复式簿记的理论基础与应用形式延续至今，但范式革命所揭示的学术研究与发展方法论，为将学者学术研究活动作为观察科学研究变迁的切入点提供了理论依据。以研究主体为切入点，从学术研究活动对学科发展的影响视角，分析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规律及其驱动因素，对构建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研究主体在继承与反思现有研究成果基础上实现创新发展的过程。就会计学科而言，会计学者是会计学术研究的主体，因而是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的关键力量，而期刊论文则是学术研究成果的主要呈现形式。基于中国会计学者长期践行的“论文写在中国大地上”的理论研究传统，本文以中国会计学者发表的中文论文为主要研究对象，总结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总体趋势，从研究主题维度展现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实践历程。会计产生于人类社会生产实践并反作用于社会发展，经济和社会发展是决定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关键因素。因此，本文结合对我国会计发展产生深远影响的经济和社会发展阶段，对会计学研究主题的主要特征及驱动因素进行统计分析，力求描绘中国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特征与动力机制，揭示会计学者的学术研究与会计学科发展之间的内在联系，明确经济、社会、教育、科技、制度等因素在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的作用；在此基础上，针对当前会计学研究中的现实问题，立足中国国情，以会计学研究应坚持的价值取向为逻辑起点，探讨研究主题与研究方法的未来走向，以期为会计学者的后续研究、会计学科的持续发展以及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提供有益参考。

二、研究样本与研究方法

（一）范围界定与样本选择

在改革开放之前的计划经济体制时期，经济业务相对单一，会计实践难度较低，因此该时期的研究重点主要集中在会计对象与方法、会计制度以及企业内部资金管理等方面（吴晓晖等，2019）。由于学术研究问题导向明确，加之受期刊数量有限等条件制约，当时的会计研究论文数量极少。基于此，本文未将该时期纳入观察范围，而是选取1978—2023年作为研究区间。

本文对代表性学者的识别综合考量了研究领域和学者影响力两个维度。在研究领域方面，鉴于现代研究理论和方法体系呈现多学科融合趋势，会计、审计、财务管理在教学与科研中的知识体系、课程设置等存在交叉，本文以从事会计、审计或财务管理相关学科教学或研究工作的学者为标准选取样本。具体操作上，本文选取中国知网学者库“经济与管理科学”科研领域中的学者名单，并手工整理学者背景资料。在学者影响力方面，本文借鉴美国物理学家Hirsch提出的h指数法，其计算方法是学者发表的所有学术论文中有h篇分别被引用了至少h次，该方法较好地兼顾了学者的学术产出数量与学术产出质量。 ⁷本文采用中国知网的学者h指数来评价会计学者影响力。综合上述两个因素，本文最终选取学科研究领域内h指数大于13的500位学者作为国内会计学领域代表性学者样本，在中国知网检索和采集这些代表性学者发表的论文并进行样本筛选。由于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来源期刊所发表的论文能够反映本领域的标志性学术成果与主要研究方向，同时中国学者在国外期刊发表的论文数量相对较少且主题具有一定局限性，而本文研究主要聚焦于国内会计学者研究主题的演化历程，因此本文从代表性学者发表的论文中选取期刊来源属于CSSCI期刊目录的16 016篇中文论文作为研究样本。

（二）样本总体分析

1. 学者年龄。本文研究区间覆盖改革开放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后的10年。在此期间，受经济发展、经济体制转型、教育与科技进步等多重因素影响，会计学术研究的对象、方法、资源等发生显著变化，不同出生阶段学者的学术观念、研究视角与方法也呈现较大差异，代表性学者样本的出生年份分布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引领会计学研究的学术队伍结构特征。结合我国国情及退休年龄相关规定，本文将1949年及之前出生的学者与1950—1955年出生的学者单独分组。参照邱均平和余厚强（2014）的研究，本文将1955年以后出生的学者按每15年为一个时间段进行统计。统计显示，代表性学者的出生年份分布于1921—1985年，其中1956—1970年出生的比例最高（占比52.40%），其次是1971—1985年（占比36.80%），1950—1955年（占比6.40%）与1921—1949年（占比4.40%）分列其后。可见，会计学领域代表性学者的年龄分布整体上呈现相对均衡状态，这从侧面反映出经济发展、教育提升与科技进步等因素对增强学者研究能力进而提高学术产出质量具有重要影响。

2. 学者任职单位及所在区域。从统计时点的学者任职单位来看，500位代表性学者中有494位在高校任职，占比98.80%，另有6位在科研机构及其他行政事业单位任职。在代表性学者任职的高校中，“985工程”高校占比37.60%，“211工程”高校占比66.40%；根据第一轮和第二轮公布的“双一流”建设高校名单，“双一流”建设高校占比67.00%。统计结果表明，高校在会计学研究中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其中“双一流”建设高校发挥主要引领作用。从地域分布来看，500位代表性学者任职单位遍布25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其中东部地区占比59.80%，中部地区占比18.60%，西部地区占比15.60%，东北地区仅占6.00%。结合我国东部地区、中西部地区与东北地区在经济、教育、科技等方面发展水平的差异，这一统计数据进一步印证了研究主体所处环境差异对其学术产出具有重要影响。

3. 论文发表期刊结构。本文依据CSSCI来源期刊的学科分类，统计了代表性学者发表论文的期刊分布情况。统计结果显示，代表性学者发表论文涉及的期刊总数达237种，分别归属于管理学、经济学、统计学、高校学报、综合社科以及其他学科。 ⁸其中，管理学与经济学期刊占比最高，分别为44.47%和42.66%。从发表数量看，代表性学者在《会计研究》期刊发表的论文数量最多，达2 206篇；从期刊类型看，管理类与金融类期刊的论文发表量也相对较高；从创刊时间看，论文数量排名前十的期刊大多集中在20世纪80年代创刊。代表性学者发表论文的期刊结构既体现了知识载体自身发展对学术研究的推动作用，也从侧面反映了会计学者研究主题从会计学向管理学、金融学等领域拓展的趋势。

4. 论文数量分布。 ⁹统计结果显示，1995年之前代表性学者在CSSCI期刊发表的论文数量较少，1998年后呈现快速增长态势，年发文量在2016年达到峰值（817篇），此后呈下降趋势。论文发表数量的增长既受代表性学者学术产出数量的影响，也与论文发表载体（即期刊）数量相关。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教育质量的持续提升以及高校招生规模的不断扩大，推动了教师队伍的壮大，加之20世纪八九十年代大量期刊的创办，共同促进了学术产出数量的快速增长。但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CSSCI期刊的整体发文数量呈现下降趋势。关于这一变化趋势的形成原因，本文将在后续驱动因素分析中，围绕期刊评价的学科规训对会计学研究的影响进行具体阐释。

（三）研究主题统计方法

论文关键词是概括论文主题、体现论文内容特征的术语，以关键词为切入点分析学术研究主题的演化特征是一种有效途径。引文可视化分析软件CiteSpace中的关键词共现分析能够展示关键词频次的高低分布，是分析学科热点内容与主题分布的有效工具。 ¹⁰本文运用CiteSpace软件分阶段开展关键词词频统计，获取了不同阶段的主要关键词，据此对会计学各阶段的研究主题进行归纳总结。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交叉学科研究盛行、以分析不同研究主题相互作用机制为核心的实证研究兴起的背景下，将论文作为统计单元归入单一研究主题的统计方法已难以全面揭示会计学者关注问题的全貌，仅以关键词作为主要研究主题依据的方法亦无法完整反映会计学者研究的整体状况。因此，本文采用检索论文关键词、匹配相应研究主题，进而逐年统计发文量的方法，观察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规律。 ¹¹

根据CiteSpace提取的关键词，本文将研究主题划分为会计、审计、财务管理、公司治理、证券市场、企业创新、其他七类。 ¹²有文献基于我国期刊论文的统计分析表明，国内会计学研究主题已从以复式记账为基础的财务会计，逐步拓展至涵盖管理会计、审计、财务管理、公司治理、资本市场等在内的多领域研究（邵瑞庆等，2010；田志心等，2015；吴晓晖等，2019；陈晓芳等，2021；赵治纲和于瑶，2023）。基于期刊视角的研究已揭示会计学研究主题日益扩展的趋势，而本文基于关键词的分类在借鉴既有研究视角的同时，更侧重于研究主体视角。在上述研究主题中，尽管证券市场、企业创新相关研究与会计、审计、财务管理存在内容交叉，尚未形成完整独立的知识体系，但它们是伴随我国资本市场发展、经济动能转换等时代背景变迁而涌现的新热点议题，具有一定相对独立性，将其单列为独立学科问题域具有合理性，能够反映会计学者研究主题扩展的实际特征。以企业创新这类跨学科研究议题为例，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往往持有各异的研究视角与方法论。基于此，本文将证券市场、企业创新单独列为研究主题。

三、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历程

（一）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总体趋势

如前文所述，本文结合对我国会计发展产生深刻影响的经济与社会发展阶段——以1978年改革开放启动、1992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开局、2012年迈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为关键节点，对1978—1991年、1992—2011年、2012—2023年三个阶段的会计学主要研究主题进行了统计分析，如图1所示。

图1清晰展现了会计学者在不同时期研究主题的演变趋势。1978—1991年，会计、审计与财务管理构成会计学者的主要研究领域。1992—2011年，研究主题向公司治理与证券市场领域拓展：会计研究主题论文在1992—2004年快速增长，2009年后则呈现快速下降态势；财务管理和公司治理研究主题论文自1998年起增长显著，其中公司治理研究主题论文数量自2006年超越会计研究主题，成为会计学者的首要研究热点。2012—2023年，研究主题进一步延伸至货币政策、经济增长、企业创新等领域；该阶段会计学者的研究重心主要集中在公司治理与财务管理领域；会计研究主题论文数量呈下降趋势，自2014年起其研究热度低于财务管理研究主题。

（二）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阶段特征

基于图1的统计结果，本文对研究主题演化的阶段特征进行归纳与分析。在CiteSpace软件识别的关键词频次基础上，针对排名靠前的关键词采用人工检索论文“关键词”字段的方式对其出现频次进行修正，分阶段呈现不同时期主要研究主题中频次排名前五的关键词，以更清晰地揭示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特征。

1. 1978—1991年：研究主要聚焦于会计制度的恢复与重建。以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为起点，我国开启了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这一时期首先是我国会计事业的恢复发展阶段。如表1所示，该阶段会计学者以解决会计实践问题为导向，主要围绕会计、审计和财务管理开展会计学基本理论与应用研究。

在会计领域，学者主要围绕会计制度、会计理论、管理会计三个方面开展研究。一是会计制度研究。在国营企业与农村集体经济体制改革进程中，会计学者聚焦会计工作实践。首先是为借贷记账法的科学性正名， ¹³继而积极参与会计制度体系建设，为《国营工业企业会计制度》《会计法》等相关部门规章及法律法规的相继颁布提供理论支撑与改进建议。1988年中国会计学会启动西方会计准则研究与我国会计准则制定工作， ¹⁴会计学者围绕会计制度与会计准则建设开展探索性研究，形成了“管理活动论”“信息系统论”“会计控制论”三种关于会计本质的主流观点，并相应形成了对会计基本概念、会计对象、会计内容等问题的不同见解。二是会计理论体系构建研究。该阶段我国会计学者认识到会计理论与生产实践、经济发展的内在关联，意识到会计理论的继承性， ¹⁵开始主动学习并引入西方财务会计的先进理论与方法体系。三是管理会计研究。以市场化为取向的改革及社会化大生产的发展催生了企业管理革新需求，推动了管理会计实践与理论研究的进展。自20世纪80年代起，学术界通过借鉴国外管理会计方法（如变动成本法、量本利分析法等），结合我国企业实践，初步构建了管理会计的理论与方法体系。

与会计基本理论研究相比，这一阶段会计学者对审计与财务管理的研究仍显薄弱。1978—1991年，代表性学者在CSSCI期刊发表的审计相关论文仅15篇，主要是提出了审计监督等相关概念。1985年《会计法》允许注册会计师组成的会计师事务所依法承办查账业务，1986年《注册会计师条例》初步确立我国注册会计师制度，审计人员与民间审计成为该阶段审计研究的核心关键词。财务管理相关论文仅8篇，主要围绕资金问题、资本支出和财务管理环节展开探讨。资金运动理论作为具有中国特色的会计学基本理论，在改革开放后得到深化发展，在商品经济建设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尽管相关研究论文数量有限，但经济体制改革提升了审计与财务管理在企业组织中的地位与作用，会计学者围绕这些问题的理论探索仍迈出了重要步伐。

2. 1992—2011年：研究主要围绕市场化经济改革与资本市场发展。以1992年党的十四大为起点，我国正式迈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阶段。如表2所示，该阶段会计学者在深化会计、审计与财务管理研究的同时，拓展了对组织管理和企业外部环境的研究，特别是公司治理与证券市场逐渐成为会计学者的主要研究议题。

在会计领域，该阶段学者主要围绕会计准则、会计信息、管理会计三个方面开展研究。一是会计准则制定研究。该阶段对狭义“会计制度”的研究热度减退，“会计准则”成为关注焦点，这与我国1992年启动的系统性会计规则体系建设进程相契合。以1992年《企业会计准则》颁布为标志，我国会计准则建设步入了适应市场经济发展的快车道，为中国经济融入全球发展格局奠定了基础性制度支撑。二是会计信息研究，热点关键词主要包括盈余管理、财务报告和公允价值。伴随资本市场发展，会计信息的重要性日益凸显，上市公司盈余管理成为该阶段会计研究热点，学者主要从企业盈余管理动机、手段以及市场反应等维度展开探讨。同期，随着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推进，公司制现代企业中不同主体对财务报告的使用需求各异，对会计信息质量提出了更高要求。公允价值计量是准则趋同中颇具争议的计量属性，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引发学界对公允价值计量的再思考，我国市场经济成熟度对公允价值计量信息真实性的支撑能力受到关注，如何审慎合理运用公允价值计量成为研究热点。三是管理会计研究。作为会计重要分支，管理会计相关关键词呈现较高词频分布（如作业成本词频70、业绩评价词频63、绩效评价词频49），研究重点主要聚焦于其理论与方法体系的发展与应用。

审计与财务管理研究在该阶段发展迅猛，相关论文数量较前期显著增长。在审计领域，学者主要围绕内部控制、审计作用与质量、政府审计三个方面展开研究。一是内部控制研究。自该阶段起，作为企业风险管理重要基石的内部控制成为审计研究首要热点，重点聚焦内部控制理论体系、框架构建及制度建设。二是审计作用与质量研究。随着1993年《注册会计师法》、1994年《审计法》相继颁布，注册会计师与会计师事务所在维护市场经济秩序中的作用以及注册会计师职业道德、法律责任等问题引发学界关注。21世纪初美国安然公司等系列财务造假事件推动我国理论界与实务界重新审视审计在资本市场运行和企业利益相关者权益保障中的重要性，审计质量、审计意见成为研究重点。三是政府审计研究。热点关键词统计显示，政府审计词频达63。作为审计研究重要分支，政府审计的强化体现了审计监督与管理作用的发挥不仅限于企业组织层面，更延伸至国家治理层面。在财务管理领域，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赋予企业更大的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权责，企业经营风险与财务风险显著上升，现代企业制度中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也引发对企业代理问题的关注。企业财务活动从关注资金流动拓展至关注资本结构、代理成本和人力资本等问题，企业价值最大化成为财务管理目标，财务管理由此成为企业经营管理的关键环节。

21世纪初国内外系列财务造假事件不仅引发全球对会计与审计可靠性的质疑，更促使人们反思公司治理有效性，并围绕证券市场存在的信息不对称、关联交易等问题展开讨论。公司治理与证券市场相关议题进入会计学者研究视野，相关论文呈现快速增长态势。从热点关键词看，信息披露、股权结构、独立董事、控股股东构成该阶段公司治理领域研究的核心内容。在该阶段，会计环境视角下的“证券市场”研究主题受到学界更多关注，相关论文在2000年后快速增长。基于关键词词频分析，信息不对称成为会计学者的重要议题。市场的快速发展为会计研究开辟了新领域，而会计理论研究成果也为资本市场发展提供了学理阐释与理论支撑。其中，信息不对称是资本市场的突出问题，如何提升会计信息质量以增强资本市场效率自然成为会计学者关注焦点。同时，资本市场中的关联交易、政府干预等现象，以及资本市场对信息披露、政策发布等可能影响投资者利益相关因素的反应，也引发会计学者的深入探究。

3. 2012—2023年：研究主要围绕全面深化改革与高质量发展。自2012年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新发展理念的提出与践行推动我国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等各领域发生全方位、深层次的历史性变革。如表3所示，会计学者在前期研究基础上，立足中国国情持续拓展会计学的辐射范围，研究视角进一步延伸至企业创新、货币政策、经济增长等维度。

在新的历史时期，各研究主题中的热点关键词呈现不同程度变化。随着全面深化改革的深入推进，围绕提升会计信息供给质量的目标，会计研究主题中会计信息质量、会计稳健性成为新增热点关键词，其中会计信息质量出现频率最高。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与经济全球化、一体化进程加速，对会计信息质量持续提出新要求，企业会计信息的稳健性成为关乎企业生存发展的关键要素。在此背景下，我国多次新增或修订企业会计准则、具体准则及应用指南，以更好提升会计信息质量。该阶段盈余管理、财务报告、会计准则仍是会计研究热点，管理会计则持续聚焦公司业绩研究。审计领域中，内部控制、审计质量、审计意见仍是学者关注重点，国家审计、审计费用成为新增热点关键词。党的十八大以来，随着廉洁政治建设与行政体制改革力度的加大，审计在预防腐败、制约权力中的作用更受重视，会计学者更加关注如何发挥国家审计作用以更好服务国家治理。伴随互联网大数据发展与实证研究方法应用，学者开始探索会计学与社会学、心理学等学科的交叉议题，分析企业利益相关者、证券市场对不同审计费用的反应规律。作为企业运行关键环节的财务管理更受研究者关注，围绕提升投资效率，融资约束、资本结构等相关问题成为财务管理研究热点关键词。得益于该阶段企业财务指标体系的可得性与实证研究方法的日益成熟，财务管理与公司治理、资本市场、宏观经济等相互作用机制的议题引发会计学者关注。

在公司治理研究主题中，产权性质、企业社会责任、机构投资者成为该阶段新增热点关键词。对产权性质的研究主要聚焦于推进国有企业公司制股份制改革、完善国有企业现代企业制度、健全法人治理结构等维度。伴随市场经济深化与资本市场逐步完善，企业与所处社会环境及投资者的联系日益紧密，现代公司治理秉持“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发展理念，提升了企业社会责任承担在公司治理与市场评价中的权重，强化了机构投资者等利益相关者的重要性。随着我国市场经济持续发展与新发展格局加速构建，会计学者的研究视角逐步拓展至探索企业财务、组织管理、证券市场与经济发展之间的内在规律。信息不对称、政府干预等可能影响企业的因素仍是证券市场领域研究热点，股价崩盘风险与市场化进程成为该阶段新增热点关键词。基于微观数据评估证券市场改革成效，探究市场风险、市场监管与政府行为的作用路径与机制，分析企业信息在提升市场效率中的功能等，成为会计学者关注的核心议题。

与前期相比，企业创新及与货币政策、经济增长等宏观环境相关的议题成为新增研究主题。企业创新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关键环节，会计学者着力探究会计与财务在衡量或推动企业创新中的作用，分析企业创新的影响因素及其潜在经济后果。在高质量发展与构建新发展格局背景下，货币政策、全要素生产率、产品市场竞争等问题亦受到学者广泛关注，基于中国制度背景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繁荣发展推动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实现新的发展。

四、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驱动因素

回顾改革开放以来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历程可见，会计学研究与经济发展、体制改革紧密相伴。会计学通过研究主题的拓展，及时对经济发展与体制改革中的问题作出理论回应，助力经济社会发展；而经济社会发展则对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方向发挥着导向性作用。同时，教育质量提升、资本市场发展、技术变革等因素持续为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拓展新空间，新时代新经济同样呼唤契合时代需求的会计学研究成果提供支撑。然而，任何科学研究都由研究主体推动完成，因此探究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驱动因素，离不开对会计研究主体的分析。这部分主要从会计研究主体视角，考察学术研究活动对学科发展的影响，从外部环境变化引致的研究需求、研究主题演化的客观条件以及作用于研究主体的制度因素等维度，解析研究主题演化的内在机理。

（一）经济社会发展对会计理论研究提出新要求

理论应当助力解决人类社会发展实践中的现实问题。会计的技术属性与社会属性共同决定了会计发展与制度环境存在互动共生的紧密关联（綦好东等，2022），制度因应经济增长需求而变迁，植根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会计，其理论研究必然随之变革与创新发展。我国会计学研究主题正是在会计实践的持续演进中不断深化，进而推动会计理论研究的拓展与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形成与发展。

1978—1991年我国实行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开始探索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结合的路径与机制。作为经济工作的基础，会计制度建设和会计管理实践以法制化、规范化、标准化为发展方向，进入由恢复迈向发展的转型阶段，会计理论研究趋于活跃与开放，会计学者围绕会计核算、会计制度、经济体制改革、会计信息等问题展开研究。值得注意的是，区别于西方以行业团体为主导的会计管理规则制定与职业管理模式，我国会计工作始终遵循政府主导的发展路径，以服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为目标，会计学者也通过持续深化理论研究，积极探索契合中国国情的会计发展方向与路径。

早在1986年，就有学者提出构建包含商品市场、资金市场、技术市场、信息市场与劳动力市场的社会主义市场体系构想， ¹⁶探索立足中国国情的会计理论。之后，有学者建议建立分部门、分行业会计制度，主张借鉴西方会计准则并结合我国会计实践经验，制定契合国情的会计准则， ¹⁷秉持求同存异原则推进会计国际化， ¹⁸这些研究为1992年后我国会计事业的快速发展奠定了思想与理论根基。1992年后我国对外开放进程提速，而当时主要适配计划经济体制的会计制度与外资企业强调的市场化会计规则之间存在显著差异，这不仅降低了经济运行效率，更对资本市场建设和国际投资开展形成制约。因此，推动会计制度改革以顺应经济发展需求，成为当时的基础性工程。之后，中国经济融入世界经济体系的步伐加快，给会计制度带来新挑战，国际贸易的迅猛增长亟须会计规范体系变革的支撑。1994—2001年我国对外经济贸易进出口总额增长107%；2001年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001—2005年对外经济贸易进出口总额增幅达177%。 ¹⁹而该阶段施行的“两则两制”与分行业会计制度已难以满足经济全球化对会计信息质量的要求。在此背景下，会计学者聚焦会计准则问题展开深入研究。

在1992—2011年的二十年间，伴随各项会计制度与准则的陆续发布，以及为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而推进的《会计法》修订工作，我国构建起系统化的会计准则体系，会计核算标准体系实现根本性转变。这一转变对于减少贸易摩擦、吸引外商投资、提升会计信息质量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持续深化与资本市场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企业管理问题更趋复杂，会计学者在深入开展会计、审计、财务管理等基础问题研究的同时，对与公司组织发展密切相关的公司治理、证券市场等问题展开系统性探究，以助推企业改革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统计显示，我国国内生产总值在1978—1991年的十四年间增长4.98倍，而在1992—2011年的二十年间增长达16.94倍。 ²⁰在经济体制建设与资本市场快速发展的环境中，国家经济实力实现空前跃升。该阶段的会计理论研究坚持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为根本遵循，以中国特色会计法律法规和部门规章等规范体系建设为基本导向。

在2012年之前，已有会计学者开展以创新 ²¹与高质量发展 ²²为主题的前瞻性研究。2013年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全面深化改革、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会计研究亦持续创新变革，以更好发挥会计在经济体制改革中的基础性作用，会计学者对会计稳健性、审计质量、国家审计以及企业投融资问题给予较多关注。在深化改革开放、转变经济发展方式的竞争环境下，为适应新时代企业发展需求，公司治理相关问题仍是该阶段研究热点。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首次提出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强调健全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在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实践中迈出新步伐，会计学者更加重视证券市场与宏观经济环境相关问题研究。党的十八大明确要求将改革创新精神贯彻到治国理政各环节，持续推进理论、制度、科技等各方面创新，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与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都强调创新在国家发展中的核心地位，企业创新问题由此成为该时期会计学者研究主题中的热点。

2012—2023年，会计学者的研究主题以财务管理和公司治理为核心，以服务经济管理大局为基本遵循，研究视角呈现超越会计问题本身的多元化、立体式图景，在中国制度和中国市场情境下融合借鉴经济学、社会学等多维理论，持续探寻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在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中的作用路径与机制，为深入理解经济、政治和社会现象提供了多维度研究与阐释，在以数字经济、技术经济、知识经济为主要特征的发展环境中，探索微观企业、中观市场与宏观环境之间的内在联系，揭示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特有机理。

回顾会计学研究主题演化的历程可见，时代背景的深刻变革要求会计学研究主题持续创新发展，需为特定时代面临的实践问题提供经验支撑与理论指引，以有效服务企业管理和经济发展需求。研究重点历经从主要关注会计核算，向会计信息质量、会计控制、决策服务等领域的转变，实现会计学深度融入经济进程、适应现代环境变化的渗透性；研究视角从会计、审计、财务管理向公司治理拓展，推动会计职能向内延伸，为组织管理提供支撑，充分承担会计在组织发展中的关键责任；研究思路从专注理论深化延伸至考量会计、企业、中观产业、宏观经济等因素之间的作用机制，挖掘会计在中观与宏观环境中的监管服务、资源配置优化等重要职能，实现会计职能的向外拓展，回应会计学以数字化、技术化、精准化研究方式破解发展难题的时代命题。不同时期的实践难题构成会计学研究发展的历史根基，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进规律是环境与会计学持续互动的结果，需以动态视角把握其长期发展趋势的形成脉络。

（二）教育质量提升为推动会计理论研究提供人才支撑

教育发展是拓展研究主体视野、支撑研究创新的关键因素，是推动会计学者研究主题演进与研究范式创新，进而促进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持续发展的动力。高等教育对人才成长具有关键作用，学者的创新与研究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受其教育背景影响（蔡聪裕和陈宝国，2012；李祖超等，2014），不同时期科学技术水平的差异也对学者的学习方式、学习资源获取途径、课程体系设置以及可运用的研究方法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

我国高等教育发展受制度环境、科技发展水平、对外开放程度等多重因素影响，经历了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不同时代背景下学者接受的教育水平存在差异，不同年龄、不同学位学者的知识储备与创新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其研究视角与方法选择。本文以论文作者中首位代表性学者的出生年份作为基准，结合我国历史背景，统计了1950年以后出生学者的学位结构分布。在不同出生阶段学者的博士学位占比中，1950—1955年出生者为62.50%，1956—1970年出生者为89.31%，1971—1985年出生者达99.46%。

我国《高等教育法》明确规定博士研究生需具备“创造性科学研究工作”能力。由图1可知，会计学者的研究主题自1997年起呈现逐步拓展态势。为探究研究主题拓展与学者年龄及其教育背景的关联，本文对1997—2023年会计学者发文量变化显著的会计和公司治理两个研究主题，按论文发表年份统计了学者年龄分布的演变情况。 ²³如图2所示，公司治理领域20—35岁学者占比显著偏高，2006年之前50岁以上学者比例基本未超10%；2014年之前会计领域50岁以上学者比例明显高于公司治理领域同期水平。统计结果表明，研究生教育特别是博士研究生教育的发展，对提升我国中青年学者的研究能力、拓展研究视角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也出现了中青年学者对会计基本问题研究关注不足的现象。

（三）资本市场发展和科技进步为深化会计理论研究提供资源支持

经济发展尤其是资本市场的发展，为深化与拓展会计学研究主题提供了丰富素材。自20世纪90年代初我国设立沪深证券交易所以来，上市公司规模持续扩大。2014年底沪深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市值首次跃居全球第二位，2020年底沪深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总市值接近80万亿元，约占全球主要证券交易所总市值的11%。 ²⁴资本市场的发展不仅为会计学者通过资本市场研究会计及会计信息作用提供了充裕的数据支撑，也为学者参与资本市场发展、公司治理、企业社会责任、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等跨学科问题研究开辟了广阔空间。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资本市场的发展，就不会有20世纪90年代实证研究范式的兴起，更遑论实证研究在会计研究范式中占据主导地位。

计量经济学方法的应用、研究工具的持续开发与普及以及各类专业数据库的建立为会计学者推动会计研究与多学科知识交叉融合、开展知识生产提供了重要支撑。我国自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开展计量经济学相关学科的教学与研究，数量经济学博士学位学科点从1984年的1个逐步增至2006年的25个； ²⁵SPSS、Stata、Eviews等软件成为会计学者开展研究的有效工具；在市场开放与制度推动下，数据透明度持续提升，为研究奠定了数据基础，国研网（1998年）、Wind数据库（1999年）、CSMAR数据库（2000年）、CCER数据库（2001年）、RESSET数据库（2006年）相继建立。实证研究方法特有的“检验”功能为提升会计研究的科学性开辟了新路径，数字经济要素、计算机方法与技术的逐步融入推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体系发展，使会计学与其他学科交叉融合的研究能力得到显著提升。

1996年厦门大学沈艺峰教授首次运用实证方法，通过会计信息披露检验我国资本市场有效性， ²⁶此后会计研究进入以学习借鉴西方研究范式为主的发展阶段。1997—2006年，国有企业改革与资本市场发展促使会计学者更加关注公司治理问题，以公司治理为研究主题的论文数量快速攀升，并在2006年后成为会计学者首要关注的热点问题。不同研究主题中实证研究方法运用比例的变化趋势能够揭示研究方法创新与研究视角、研究主题拓展之间的内在联系。本文以会计和公司治理两个重要研究主题为例，统计了1997—2006年这两个领域每年采用实证研究方法的论文占年度论文总数的比例。 ²⁷公司治理领域在2002年后采用实证研究方法的论文占比逐年递增，2005年占比已突破50%。会计研究主题的论文中运用实证研究方法的比例虽相对较低，但整体上亦呈现快速增长态势。这表明在会计学者拓展研究领域的过程中，实证研究方法发挥了关键作用。

（四）学科规训制度成为影响会计理论研究的内生变量

学科规训制度是一种高度制度化的形式， ²⁸作为内生变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效率与质量。会计规训制度具有双重含义：第一，会计是组织和社会的重要规训力量，即作为管理“有形之手”的会计制度，作用于组织与社会运行；第二，会计学自身发展的规训制度属于学术与学科层面，涵盖学科划界、知识生产与传授的制度结构。在我国，学科规训制度具体体现在学科评估与期刊评价中，并传导至科研成果评价、职称晋升标准、博士生毕业学术成果要求等各环节。这些制度既是推动我国会计理论研究持续进步的重要动力，也成为制约基础理论研究突破的因素。

教育部第五轮学科评估工作方案明确提出要坚决破除“五唯”顽疾，在“学术论文质量”这一评估指标中对代表性论文不再以“论文引用”等计量指标作为主要依据。但此前几轮学科评估均设有发表论文数量的衡量指标，这对学术界追求论文数量的倾向乃至研究范式产生了深远影响。评估指标曾包含骨干教师人均论文篇数、论文被引等指标，高水平期刊发文量、论文影响因子、论文引用以及论文数量直接关系到大学学科与学校的排名，而学科排名又会影响大学的经费分配、声誉评价和招生工作。大学学科评估、一流学科评审等对论文发表数量与档次的要求，通过指标分解、人才评价等机制传导至教师职称评审、研究生导师选聘、人才称号评审、教师业绩考核以及薪酬确定等环节。基本上所有国内高校的会计学博士生培养方案都将发表一定级别、一定数量的论文作为获得学位的前置条件。在上述学科规训制度对论文“供给”与“需求”的双重作用下，这也成为推动会计学者的研究主题与研究方法不断拓展的重要动因。

期刊是科研成果评价的重要平台，也是推动学术创新与知识传播最为核心的载体，期刊及其评价机构日益成为学科规训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西方国家的期刊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开启了“科学化”运动。在对话语权与学术地位的追求中，受到期刊评价机构权力的影响，期刊从选题到研究方法、书写表达格式等各个方面，无不彰显这场革命的“神圣”与“残酷”。 ²⁹受资本市场发展相对滞后等因素影响，与西方国家相比，我国会计学界的这场“革命”起步较晚。但即使如此，以实证研究为主导范式的论文已显著占据会计研究的主流阵地。论文被引量作为衡量论文影响力的关键指标，被期刊评价机构用作“规训”期刊选稿用稿的指挥棒，为适应“被引”（影响因子、即年指数等）这一文献评价计量标准，各期刊不得不采取压缩发文数量、增加单篇论文篇幅的策略。统计显示，代表性学者在CSSCI期刊的整体发文量在2016年后呈下降趋势。而庞大的高校会计学教师队伍客观上存在通过论文发表来满足学术兴趣、实现专业技术职务晋升、完成考核任务等需求，这“督促”会计学者在选题领域与投稿期刊方面进行多元化拓展。

随着20世纪90年代以来引进国外会计概念体系、会计准则惯例并结合中国国情推进的会计规则体系转型基本完成，会计基础性理论创新的难度持续加大，导致以会计概念体系和方法体系为主题的学术论文数量相应减少，这也成为推动会计学者研究选题向会计领域外拓展的重要因素。同时，经济与管理问题的复杂性以及国家治理、环境、数据资源等人类社会面临的综合性挑战，客观上要求开展多学科合作研究。在此背景下，变量创新、方法升级、学科交叉自然成为会计学者研究的新趋向。

五、中国会计学研究的未来展望

回顾历史并非最终目的，展望并把握未来才是根本所在。综合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历程及其驱动因素，本文提出中国会计学研究的未来发展应秉持学术创新与研以致用的价值取向，研究主题选择需坚持目标导向与问题导向相统一，将研究方法的运用扎根于研究问题的真实需求，探索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研究路径，构建立足中国实际、解决中国问题的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

（一）价值取向：坚持学术创新与研以致用

研究的价值取向是指研究者秉持的研究观念、研究立场与研究方向等核心要素。这种价值取向指引着学者的研究思路，直接影响其关注的研究主题与采用的研究方法。会计学是一门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的学科，会计学者需要明确如何在研究中以学术创新与研以致用为导向确定研究选题，从而为中国会计学科发展作出知识创新贡献。

在会计理论研究中坚持学术创新与研以致用，一是需坚守会计研究主阵地，首要解决会计自身改革发展问题，持续深化会计理论与会计思想，厘清对会计本质不同维度解读的内在逻辑。二是需立足学科自身发展优势推进自我革新，依托数据资源优势科学、高效、客观地反映微观组织运行规律与运行结果，通过思维革新、方法革新、知识结构革新实现基础理论突破与重构，切实服务于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运行。三是需推动会计研究在开放中发展，通过跨学科研究应对科技、经济、社会和国家治理等人类发展面临的复杂问题，整合既有知识、创造新知，丰富会计学科内涵与外延，拓展会计学知识边界，彰显会计学在解析企业成长、经济发展、国家治理等重大问题中的独特价值。

以学术创新与研以致用为基本遵循，会计理论研究应以解决会计学本土化问题为逻辑起点，在与中国会计实践的互动中不断发展演进，构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与系统性的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增强会计学知识体系的主体性，要求会计学者在研究中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积极吸收人类共同创造的可靠性、科学性知识；增强会计学知识体系的原创性，需以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特别是高质量发展为使命，客观审视会计学核心概念、会计准则体系、会计学科制度、会计学科建设实践等现存问题，加快形成以解决中国问题为导向的会计学知识体系；增强会计学知识体系的系统性，要求会计学者在研究中统筹把握整体与部分、当下与未来的关系，既要关注当前会计理论研究与会计实践脱节的问题，也需将会计置于企业、产业、国家等不同层面，以整体性视角拓展会计学科边界，以前瞻性视野发挥会计学对实践发展的引领作用，实现知识体系理论逻辑、历史逻辑与实践逻辑的辩证统一。

（二）研究主题：目标导向与问题导向相统一

导向是行动的指引，决定着行动的方向、实施路径与方法。会计学研究应坚持的导向决定了会计学者的选题方向、研究路径与研究方法。在服务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会计学者应以目标导向与问题导向相统一作为选题指引。

在建设高水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进程中，会计理论研究的目标应当是更好肩负起历史赋予会计的重要使命，通过信息、控制、决策三大基础功能的内涵拓展或结构性变革，应对实践、业务、科技等领域的变革创新。会计信息的内涵应在数字经济时代实现适应性拓展。面对数字经济时代挑战，会计必须回应数字化转型对会计准则、财务报告等提出的适应性变革需求，会计理论研究也应围绕如何提升会计信息的实时性、准确性、可读性、安全性提供实践指引，运用数字技术推动财务信息与业务信息的高效融合。会计控制功能应在数字技术赋能下实现结构性变革与功能跃升，会计理论研究应以强化会计控制效能、拓展管理思维边界、推动会计深度参与组织模式与商业模式设计为目标，实现会计对组织决策与管理的更深层次介入。会计决策功能应在服务国民经济发展中实现内涵拓展，会计理论研究应以提升会计在维护经济秩序、提供决策支撑、优化资源配置与利益分配中的宏观调控效能为目标，推动会计深度融入国家治理体系，拓展会计服务决策与参与决策功能的内涵边界。

问题是会计学理论创新与实践创新的逻辑起点，会计理论研究的根本任务在于回答并指导解决会计、企业、经济协同发展中的现实问题。这就要求研究主题的选择始终秉持问题导向，需要会计学者从当前会计实践、相关经济发展以及学科建设中存在的问题出发，找准会计学研究主题的切入点。会计学研究的问题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会计学科自身的问题，另一类是超越会计学科边界的跨学科问题。

就会计学科自身问题而言，主要指向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与核心命题，其关键应是围绕会计学理论体系完善与方法体系优化展开的研究。当前会计理论研究主要聚焦于会计信息的前因后果分析，而对会计行为本身的探讨明显不足。对数据库的过度依赖与盲目应用还导致会计理论研究出现将复杂问题简单化的倾向，使得研究缺乏深度与实践价值。因此，当前亟须强化会计学者对“会计”本体问题的研究，保持会计学科的相对独立性与专业性，避免将其他学科新理论与新技术（手段）在会计领域的应用简单等同于会计学自身知识体系的重构。

就超出会计学科边界的跨学科问题而言，应围绕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特别是高质量发展，充分发挥会计学者的专业优势，着力解决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关键问题。在宏观层面，需研究会计如何创新计量理论与准则体系，以应对能源转型、环境治理、“一带一路”建设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发展中的挑战；在中观层面，应探讨会计如何在国有资本监管、国有企业治理、上市公司市值管理、分配制度完善、新质生产力发展等领域发挥基础性与保障性作用；在微观层面，则需研究会计如何助力市场主体增强抵御经济冲击和应对重大公共危机的能力等问题。

会计理论研究应当以问题为研究出发点，以目标为研究根本点。坚持目标导向与问题导向相统一，既是会计学者开展研究选题的思维框架，也是研究选题的方法路径，是会计学者做好理论研究工作的基本遵循，更是增强会计学科知识性与价值性的行动指南。

（三）研究方法：更加与研究主题的性质相契合

会计理论研究本质上是以探索获取可靠性知识为目标的学术活动，研究方法则是完成研究过程、实现研究目标的工具。会计理论研究应以知识生产与创新为宗旨，选用与研究主题相匹配的方法，准确阐释研究指向所涉及的事件、现象、关系和成因。

实证研究具有以数据和模型为基础的科学性与可验证性，是未来推动会计学研究更好服务经济发展、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工具。但会计学者研究方法的选择归根结底应与研究主题的性质和类型相契合，需要把握并处理好会计学术研究中“道”与“术”的关系，探索规范研究、实证研究、案例研究等不同研究方法相互补充、有机融合的路径，发挥各类研究方法的协同效应，构建多学科知识交叉融合的创新研究范式。应发挥规范研究方法在逻辑严谨性、价值判断融入以及知识体系构建等方面的优势，形成具有应用价值的知识体系；应运用案例研究方法探寻中国会计发展的一般规律与特殊规律；应采用问卷调查方法，充分获取行为主体对会计实践、企业管理、经济发展等现实问题的观点与态度，揭示经济社会各要素相互作用的规律特征；应运用田野调查方法深度参与经济社会系统运行过程，深入理解会计参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具体路径与方式。

人类社会已迈入数字经济新时代，新兴数字技术正成为推动会计实践实现新突破的关键工具，会计理论研究也必须与时俱进，主动融入数字技术革命浪潮，实现会计研究的新变革。算法与算力的显著提升使得揭示高度复杂的经济社会问题成为可能。会计学者应充分发挥数字技术在解决现实问题中的优势，通过促进数学、计算机科学、社会学、心理学、人工智能等多学科知识与技术的深度融合，推动跨学科研究方法与定性分析、定量分析、文献研究等各类研究方法的有机结合，进而实现基于方法创新与范式创新相融合的会计学研究新跃升。

总之，中国会计学研究方法的选择与革新应以服务中国式现代化为根本遵循，以学术创新与研以致用为价值准则。应立足中国管理实践，有机融合研究中的主观性与客观性，构建不同研究方法互补共鉴、协同发力的研究格局，着力打造理论源于实践又能反哺实践的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

六、结论与启示

本文通过对代表性会计学者在CSSCI期刊发表论文研究主题的考察，揭示了中国会计学研究主题围绕服务中国经济发展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从以会计、审计、财务管理为核心的基础探索，逐步拓展至涵盖微观—中观—宏观层面，融企业财务、企业管理、市场发展等于一体的交叉多元“问题域”研究主题的形成脉络。中国会计学研究以会计核算制度、信息披露为起点，通过持续拓展研究主题，在破解公司治理、市场建设乃至经济发展难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会计学研究主题的演化既源于经济社会发展与体制改革对研究主题不断提出的新需求，也受教育质量提升、资本市场发展、科技人才支撑、资源技术保障，以及以科研成果评估、期刊评价、人才培养等为核心的学科规训制度等多重因素驱动。基于上述研究结论，中国会计学研究应秉持学术创新与研以致用的价值取向，坚持目标导向与问题导向相统一，注重研究方法的理性选择，切实确保研究方法与研究主题性质相契合，有力推进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高水平构建。

在着力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新征程的起步阶段，面对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深度调整以及巩固和增强经济回升向好态势的重要发展机遇，系统刻画中国会计学研究的历史脉络与未来图景，深入洞察研究主题演化的“现象”与其形成机理之间的内在关联，不仅有助于为未来中国会计学术研究深化研究主题、扎根中国实践研究中国问题提供经验支撑，更能推动会计学术研究更好融入新发展阶段，切实服务于企业、行业和国家的价值创造活动，助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当前，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迅猛发展，企业技术创新、组织结构变革、市场经济发展、经济全球化进程面临诸多新挑战与新机遇。这些变化都要求会计不能仅局限于会计核算和会计监督等基本职能，而必须立足不同场景、针对不同信息使用者的需求，持续创新会计实践。会计学者也亟须以创新的研究主题与研究方法，为会计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功能价值与作用机制提供理论阐释，及时回应时代之问与中国之问。中国经济的高质量发展为会计学研究的创新变革开辟了广阔空间，要求会计学者切实肩负起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的时代使命，通过自主的会计学研究破解中国经济发展中的现实问题，为中国会计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高水平构建和中国特色会计事业的高质量发展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1本文中的“会计学”主要涵盖财务会计与管理会计，以及两者与审计、财务管理等交叉的相关内容。

2引自《习近平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强调 坚持党的领导传承红色基因扎根中国大地走出一条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新路》,《人民日报》,2022年4月26日,第1版。

3参见李艳、张申、程霖：《中国会计学构建的近代探索——基于20世纪30年代改良与改革中国会计之争的考察》，《财经研究》，2024年第5期。

4参见（美）A•C•利特尔顿著，宋小明等译：《1900年前会计的演进》，立信会计出版社2014年版，第11页。

5分别参见刘峰：《会计学科的边界与会计帝国》，《财会通讯》，2011年第19期；曹伟：《论会计学科的理论整合及会计学的边界》，《当代财经》，2015年第1期；栾甫贵：《论会计学的学科性质》，《会计研究》，2019年第3期。

6参见郑永年：《为什么要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及如何构建》，《中国社会科学报》，2024年12月17日，第A01版。

7参见Hirsch J E: An index to quantify an individual’s scientific research output,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05, 102(46): 16569-16572。

8其他学科包括人文经济地理，图书馆、情报与文献学，自然资源与环境，教育学，马克思主义理论，政治学，民族学与文化学，心理学。

9受篇幅限制，文中未展示代表性学者在CSSCI期刊发表论文数量的趋势图，备索。

10参见李杰、陈超美：《CiteSpace：科技文本挖掘及可视化》，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第218-220页。

11基于本文以研究主题作为观察视角的分析思路，为更准确地反映会计学者对不同主题的关注程度，若同一篇论文包含属于不同研究主题的关键词，则将这些关键词对应的发文量同时计入相应各研究主题中。

12本文标题中“会计学研究主题”的“会计”为大会计概念，涵盖会计、审计与财务管理三大核心领域；而在对研究主题进行细分时所指的“会计”为狭义会计范畴，研究主题分类中的“其他”则指的是大会计概念之外但与会计相关的研究议题。

13参见葛家澍：《必须替借贷记帐法恢复名誉——评所谓“资本主义的记帐方法”》，《中国经济问题》，1978年第4期。

14参见陈文浩、巩方舟：《改革开放30年中国会计国际化进程》，《上海财经大学学报》，2009年第1期。

15参见葛家澍：《论会计理论的继承性》，《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1年第3期。

16参见张文贤：《社会主义市场体系及其模式》，《管理世界》，1986年第6期。

17参见夏冬林：《我国会计制度的走向》，《会计研究》，1990年第2期。

18参见阎达五、陈亚民：《会计国际化发展中的矛盾与对策》，《会计研究》，1991年第6期。

19数据来源于《中国统计年鉴》。

20数据来源于《中国统计年鉴》。

21参见梁莱歆、马如飞：《R&D资金管理与企业自主创新——基于我国信息技术类上市公司的实证分析》，《财经研究》，2009年第8期。

22参见李青原、唐建新：《企业纵向一体化的决定因素与生产效率——来自我国制造业企业的经验证据》，《南开管理评论》，2010年第3期。

23此处学者年龄根据学者出生年份与论文发表年份计算得出，即论文发表时学者的实际年龄。

24数据来源于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280684.html。

25参见李子奈：《我国计量经济学发展的三个阶段与现阶段的三项任务》,《经济学动态》, 2008年第11期。

26参见沈艺峰：《会计信息披露和我国股票市场半强式有效性的实证分析》，《会计研究》，1996年第1期。

27受篇幅限制，文中未展示1997—2006年会计和公司治理研究主题中实证研究论文占比图，备索。

28参见（美）华勒斯坦等著，刘健芝等译：《学科•知识•权力》，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2-11页。

29参见Rajgopal S: Integrating practice into accounting research, Management Science, 2021,67(9): 5430-5454。